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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書 Inktalez
「詩詩，拿去買糖吃。」
其實，我早就不愛吃糖了。
和大哥相差八歲，我們相處不多。
也許，他心裡的我，還是那個偷偷藏零食的小女孩。
舅媽到處跟人說大哥用電腦寫小說能賺錢。
沒人信。
「玩電腦還能賺錢？」
「是啊，好歹是個中專生，我兒子初中畢業，現在也能掙兩千多一個月。」
「老大怕是廢了，以後八成會成老光棍。」
那年初二，生母照例回娘家。
她偷偷塞給我一百塊：
「壓歲錢，別告訴你舅舅舅媽。」
「去買漂亮衣服，買點好吃的。」
我扔回去：
「不要，再說一百塊買不了那麼多東西。」
生母臉色尷尬。
後來我偷聽到生父問她：
「你給那賠錢貨壓歲錢幹嘛？」
生母說：
「你懂什麼，她考上好大學，以後賺錢了，能不幫小光一把？」
聽聽，這是人話嗎？
正月六我就開學了，學習愈發緊張。
現在回想，那一百多天仿佛一眨眼就過。
可當時，時間像無限漫長。
那些做不完的試卷，讓我覺得高考永遠不會來。
但它還是來了。
六月，天氣異常悶熱。
考場外，蟬鳴聲不斷。
想起四歲那年，大姐帶我撿蟬蛻。
那東西能入藥，可以換錢。
撿着撿着我們走散了。
天色漸暗，林間昏沉。
我一邊哭喊一邊摸索回家的路。
不知摔了多少跤，才從密林里出來。
跌跌撞撞進了村，遠遠看到家的燈光。
堂屋的燈亮着，生父生母和兩個姐姐正在吃飯。
一人占據桌子的一邊，那麼和諧。
仿佛我……
從來不存在。
老天打盹，給我安排了錯誤的位置，錯誤的家人。
好在它及時修正，把我放回舅舅家。
為了他們，我一定要考出好成績。
考試那幾天，我感覺自己像蓄滿的水池。
嘩嘩嘩地往外放。
等四場考試結束，水池空了。
身體空空如也，靈魂也像飄在空中。
空虛無比。
我茫然地走出考場。
聽到一聲熟悉的呼喊：
「詩詩……」
我抬頭，在幾百個家長中，一眼看到舅媽。
日頭西斜，照在她斑白的頭髮上。
她額頭滿是汗珠，抬起胳膊朝我招手。
我飄蕩的靈魂，一下落到實處。
啊。
原來有一根看不見的線，牽着我。
縱使天涯海角，亦有所牽掛。
舅媽騎摩托車帶我回村。
絮絮叨叨地說：
「我跟你舅舅為了供你讀書，受了多少閒話吃了多少苦。」
「你以後要是不孝順，要遭天打雷劈曉得不。」
夕陽落幕，光芒萬丈。
我摟住舅媽的腰，臉輕輕貼住她後背，輕聲說：
「知道了。」
舅媽不再說話。
只有夏天的風，送來她衣服上的洗衣粉味。
出成績那天，舅舅請假回村，舅媽起了個大早。
從早上五點多到中午十二點，她一分鐘都沒停。
嘴裡絮絮叨叨，同樣的話翻來覆去說十幾遍。
總算到了點，大哥打開查分的網站。
輸入證件信息後，跳轉的那十幾秒，屋子裡安靜得可怕。
語文125，數學123，英語139，理綜251。
總分638。
那年理科一本線是567。
跟我平時的成績差不多，算是穩定發揮。
那一刻，舅媽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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